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刷假牙。塑料牙托在掌心发滑，水流冲得假牙上的菜叶打着旋儿往下掉——是昨晚的菠菜梗，卡在第三颗磨牙的凹槽里。老伴在客厅喊：“你牙膏又挤多了！”我应着声，把假牙泡进玻璃杯，杯底沉着去年女儿从日本带回来的粉色清洁粒，像撒了层糖霜。 出门倒垃圾时碰见三楼张姨，她拎着个竹编菜篮，里头躺着两根蔫黄瓜。“早啊！”她冲我笑，“今儿菜场有新到的茭白，水灵得很。”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塑料凉鞋，鞋带松了，走两步就得弯腰系一次。路过小区花园，看见老周在石桌上下象棋，棋盘边摆着个保温杯，杯盖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。“吃马！”他突然一拍桌子，惊飞了旁边啄食的麻雀。 菜场入口的豆腐摊前围了三个人。老板娘舀起一勺热豆浆，金黄的豆皮在铁勺上打着卷儿。“要老豆腐还是嫩豆腐？”她问排在前面的姑娘。姑娘扎着马尾，手机贴在耳边：“妈，我买了豆腐，还看见有卖荠菜的……”我挤过去，指了指案板上的老豆腐：“给我切半块。”老板娘手起刀落，豆腐裂开时冒出股白汽，混着豆浆的甜香钻进鼻子。 回到家，老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“把茭白削了皮，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中午炒肉丝。”我应着，从抽屉里翻出小刀。茭白外皮是淡紫色的，削开后露出雪白的肉，指尖沾了层薄薄的水汽。厨房窗户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吹得案板上的菜叶轻轻摇晃。 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打麻将。老李头叼着烟，烟灰掉在麻将桌上，被老张用手指头弹开。“碰！”老李头突然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，在桌布上洇出个深色的圆。“你轻点儿，”老张皱眉，“这桌布是我闺女从杭州带回来的。”我摸了张二万，悄悄瞥了眼窗外的天——云厚得像块灰棉花，估计要下雨。 五点半，女儿发来视频请求。屏幕里外孙女正抱着布娃娃，头发乱蓬蓬的。“外公，”她奶声奶气地说，“我今天自己穿了鞋子！”我笑起来，眼角挤出几道褶子：“真乖，等外公回去给你买糖吃。”老伴在旁边戳我：“别惯着她，牙齿都要蛀了。”外孙女突然把脸凑近屏幕，鼻尖压得变形：“外公，你后面是什么？”我转头，看见墙上挂着的老照片——是我和老伴结婚时拍的，她穿着红棉袄，我穿着中山装，背后是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 晚上炒茭白时，油锅“滋啦”一声，溅起几滴热油。我往后跳了半步，老伴在旁边笑：“胆小鬼。”菜香漫出来，混着窗外飘进的雨丝味。电视里在播新闻，主持人说台风要来了。我关小音量，听见老伴在客厅哼戏：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……”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，飘在暖黄的灯光里。